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王新凤 李璐 衡阳报道
早上六点半，气温还没升起来，李枫秋已经走在塘埂上了，增氧机在不远处翻着水花。
这是一条他走了十年的路。1100亩水面，分了十几口塘，绕一圈刚好一个小时。
“主要是看看增氧机转了没有、投料机正不正常、水色有没有发暗。”李枫秋蹲下身子，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，“我每天跟这些鱼打交道，很充实，养鱼跟养孩子一样，得用心。”
69岁的李枫秋，是衡东县湘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负责人。在当地，人们更习惯喊他“鱼爷爷”。
缘起：一位老人的执念
2013年，李枫秋回到老家衡东县大浦镇托源村，看到的情景让他心里一沉。
上世纪70年代，这里曾是一个知青点，300多名知青在山上种茶，山下种田养鱼。后来知青返城，这里便荒废了，一片狼藉。
“我感到很惋惜。”李枫秋说，“这片土地养活过那么多人，不能就这么破败了。”
他支持两个侄子承包了这块地，搞水产养殖，改造水、电、路，一个初具规模的渔场就这样诞生了。
渔场生态环境优美。
但创业哪有那么容易，头三年，年年亏损，最多的一年亏了50多万。“技术没掌握好，市场也没理顺。”李枫秋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
2017年，他退休了，家里人都劝他，该歇歇了。
但他没有休息，而是选择加入渔场建设，继续“折腾”。
“我把衡阳和大浦的房子都卖了，到处拼拼凑凑，一次性投进300多万。”说这话时，他语气很平静。
那时候，前前后后已经投了600多万。两个侄子的家底掏空了，自己辛辛苦苦攒的积蓄，也全都拿了出来。
“养鱼看起来简单，里面的门道深得很。”李枫秋说，第一年，鱼苗产不出来，产出来成活率也低。
李枫秋清楚记得，有一年从广东拉了一车鳜鱼苗回来，整整一车，全部死在塘里。“那一次亏得心疼。”但他说，“搞农业就是这样，交了学费才能学到东西。”
2017年以后，他开始跟湖南农业大学开展技术合作。省里还派了两位科技特派员到渔场，一待就是八年。“他们对我帮助太大了，从鱼病防治到催产技术，手把手地教。”
2018年开春，眼看就要到产苗的季节了，种苗还没进来。李枫秋到处找人借钱，亲戚朋友借遍了。“那时候真叫一个难。”他摇了摇头，没再说下去。
有人问他，万一全赔了怎么办？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看准的事，我就会坚持搞下去。”
鱼苗繁育车间。
如今，渔场每年产鱼苗超100亿尾，湘南排第一，全省排第三。鱼苗远销广东、广西、江西、江苏等多个省份，明年还要卖到内蒙古。
2021年，该渔场被农业部确定为“四大家鱼种质资源场”；2022年，又被遴选为“国家水产种业破难题阵型企业”；2024年7月，“省部共建淡水鱼类发育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科研基地”在这里揭牌，刘少军院士团队也在此协助育苗和防疫。
从一个荒废的知青点，到湖南省四大家鱼核心种质资源场——这条路，李枫秋走了多年。
追鱼：守护一枚好“芯片”
李枫秋养鱼，和别人不太一样。
很多养殖户只关心产量，什么苗好卖就进什么，李枫秋偏不。2017年，他跑到湖南省水产研究所，开口就要“原种”。
“市面上很多鱼苗，不知道繁殖了多少代，近亲退化，长得慢、爱生病。”他比划着解释，“种不好，全白搭。原种就是渔业的‘芯片’，这个道理不复杂。”
人家问他，别人都在休假避暑，你一个老头子跑这儿来磨什么？
他就一句话：“我要把原种拿回去，用我的场地来保护、来繁育。”
那一次，他花了十几万，拉回一批优质原种亲本。
渔场繁育的鳜鱼亲本。
引进只是第一步，驯化、繁育，哪一关都不容易。
清明前后，是产鱼苗最忙的时节。李枫秋和湖南农大的专家一起，手把手学打催产针。“刚开始搞的时候，一组亲鱼只能产万把尾苗。”他兴奋地说，“现在一组能产五六万尾。”
产苗包含自然繁殖和人工繁殖。“我们大部分靠人工繁殖，这个需要技术。”他说，“水花（刚孵化出膜、能平游摄食的幼鱼）刚出来的时候，跟头发丝一样细，得用杯子一克一克去数。”
记者跟着他走进办公室，只见两个透明大缸里养着鳜鱼和鲈鱼的标本，公司技术员周振在一旁用显微镜做检测。
“这可不是摆着好看的。”李枫秋指着缸里的鱼说，“为了确保鱼苗品质，每天都要检测，看有没有病菌、有没有寄生虫。”
基地技术员使用显微镜开展鱼病、寄生虫检测。
目前，渔场正以澳洲银鲈等特色苗种繁育为突破口，优化品种结构、提升养殖效益。
他又领着记者走到鱼塘边，俯身捞起一尾健壮的鱼苗，仔细端详。“我养了十年鱼，看一眼水色，就知道苗情好不好。”他把鱼轻轻放回水里，“搞渔业需要慢工出细活，急不来的。”
四大家鱼的种质资源保护，是李枫秋最看重的事。
“市场上的鱼种很杂，三代、四代、五代都有，不利于繁殖。”他说，他们渔场培育的是二代、三代，“通过原种培育，纯度有保证”。
李枫秋正在查看鱼塘情况。
每年，湘江流域的增殖放流活动，他们供的鱼苗占衡阳市一半以上。“放流讲究质量，每个江河流域放的鱼种不一样，湘江流域就要放湘江流域的鱼种。”
2018年，李枫秋成立了湖南湘源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，开发了5000亩油茶，还办了托源农庄，搞生产、加工、销售一条龙。
去年，水产品加工厂建起来了，目前即将投产，做预制菜、保鲜产品、休闲食品、熟食。“线上线下都做，我们和株洲唐人神在谈合作，准备搞直播。”李枫秋说，“我还准备做出口，销往东南亚那边，已经在对接海关了。”
从一颗鱼卵，到一条成鱼，再到加工产品上了餐桌——他想把这条产业链做完整。
归处：一池活水映余生
在李枫秋的养殖基地，每年要办三到五场培训班，免费给农户上课，一年可以培训五六百人。
“原来不懂技术的，学着学着就会了。”他说。
霞流镇的养殖户向国文，原来承包了100多亩水面，鱼老是生病，一亩才产三四百斤。李枫秋手把手教他防病、调水。后来，向国文的塘一亩能产到三四千斤。
“这样的例子多得很。”李枫秋笑了笑，语气里有点骄傲。
为了让更多人迈出第一步，每年，他还额外给吴集镇赠送一万多元鱼苗。
他带动的养殖户，远不止衡东本地。这些年，基地的良种鱼苗卖到了广东、广西、江苏，甚至海南。
今年上半年，海南有位客户专程来买了700多对原种亲本。“一公一母，十斤左右一条，配种用的。”李枫秋说。
工作人员向鱼塘投喂饵料。
在扶贫帮困上，他也一点不含糊。
大浦、吴集、草市、蓬源，四个乡镇，583户监测户，每年分红的钱一共27万。这是李枫秋的湘源生态从2018年开始做的事。
模式是政府统一的委托帮扶——财政衔接资金量化到监测对象名下，委托企业运营，企业每年按入股本金20%保底分红，年底打卡发放。五年到期后本金退还农户，也可以选择不退、继续拿分红。
除了分红，他还热心乡村公益事业。村里修路、安装路灯、修建水渠，他陆陆续续捐了一百多万。
托源村有一户人家，两夫妻都有残疾，以前是贫困户，三个女儿都需要念书，生活十分拮据。2018年起，李枫秋让他们在渔场务工，除了有稳定的工资，年底还能拿到几千块钱的分红。
小女儿读高中那几年，李枫秋每年为其资助三至五千元作为学费。后来，那孩子顺利考上了上海东华大学。这两年，夫妻俩尝试创业，在霞流镇做起了小生意，日子慢慢缓过来了。
基地连片养殖鱼塘，水面增氧机持续作业。
采访中途，下了一场大雨。
雨点砸在水面上，密密麻麻的涟漪，空气里的鱼腥味一下子浓了。李枫秋站在屋檐下，看着雨势，脸上没有愁容。
“这是一场‘喜雨’！鱼塘的溶氧量上来了，食物来源也丰富了，鱼儿像吃了一顿大餐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里闪着光。
他不像个老板，更像个老农民，皮肤黝黑，说话带着些许衡东口音。
“每年干塘的时候，几千几万斤鱼在网里跳跃，我就感觉很欣慰，很有成就感。”
记者问他，69岁了，还打算干多久？
他望向远方，思索道：“水要是活水，活水才有好鱼，人也一样，生命不息，奋斗不止。”
千亩鱼塘连片分布。
雨过天晴，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水下，无数鱼苗正在长大，不久后，它们就要启程，游向湘江，游向更远的地方。
而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，依然每天走在那条熟悉的塘埂上，守着他的鱼，守着这片水——水是他的“江湖”，鱼是他的“芯”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