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“乡”变①|我的岳北,我的田

编者按:1927年,毛泽东深入衡山县等地考察农民运动,写下光辉篇章。行将百年,昔日的农运热土已蝶变为宜居宜业的和美乡村。我们循迹重访,见证这片土地的时代新颜。历史与现实在此交汇,奋斗者的故事里,有传承的根脉,也有生长的力量。

岳北农工会旧址。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丁晴 李璐 宋美君 通讯员 彭旭晖 实习生 胡雅婷 何佩君 衡阳报道

七月的白果镇,风过稻田,翻起层层绿浪。

站在田垄上,陈紫玲双手叉腰,半开玩笑地说:“这都是我打下的‘江山’。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笑了,晒得黝黑的脸上,衬得牙齿格外白。

“江山”这个词,从这位29岁的衡山白果镇姑娘口中说出,意外地妥帖。

1200亩核心种植基地、3000亩社会化服务面积、121户合作农户、2200户辐射带动的乡邻——这便是她的“江山”。

时光倒回百年,这片土地上的女性,也曾为另一番“天地”奋力一搏。

彼时,衡山县各族都有宗祠,族长们设立家法族规,不准妇女抛头露面,并且规定:各房进祠吃酒的入席人,要是“明事理”的健康长者,女流之辈不得入席。

1927年1月16日,毛泽东来到捷三公祠,听岳北女界联合会负责人汇报:白果妇女在1926年冬至那天,冲破千年族规,结队拥入赵、周、李、廖、刘各氏祠堂吃冬至酒。

毛泽东当场竖起大拇指:“好得很!”后来,这个故事被写进了《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》。

祠堂里的回响

墙绘讲述着毛泽东在衡山考察的故事。

百年前的捷三公祠,是妇女冲破族权枷锁的战场。当年的呐喊早已沉寂,但祠堂前的稻田年复一年地绿着。

这片土地,自古便是丰饶之地——白果镇素有“岳北粮仓”之称,衡山县更是全国产粮大县,2023至2025年,全县粮食总产量连续三年超21万吨。

陈紫玲是听着“闹祠堂”的故事长大的。但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乡亲们议论的中心——

只不过这一次,人们的话题变成了:“一个女大学生,回来种田,到底图什么?”

2020年底,陈紫玲做了个让村里人难以置信的决定——辞掉长沙汽车内外饰设计工程师的工作,回白果种田。她从长沙学院机电工程系毕业,在城里干的是稳定的技术岗位。

“大学生种田,书白读了?”

“女孩子家的,吃得了这个苦?”

质疑声比田里的杂草还密。

但陈紫玲有她的道理。她看到的农业,早已不是父辈口中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模样——烘干机代替了晒谷场,无人机取代了喷雾器。

机电专业出身的她比谁都清楚,机械化、智能化的浪潮正席卷田野,这才是她敢于接班的底气。父亲陈正恒是本地标杆种粮大户,产业后继有人是当务之急;而国家全面推进乡村振兴,扶持政策密集落地,更让她笃定:回乡种田,是赶上了农业现代化的好时候。

“父辈们常讲‘脚上泥多,田里不愁’,”陈紫玲顿了顿,“但我认为,种粮固然要吃苦出力,更应该懂得科技兴农。”

田埂上的答卷

陈紫玲使用无人机施肥。

陈紫玲的“江山”,不止在田垄之上。

稻田在风里翻浪,烘干机昼夜歇,育秧大棚里流水线来回奔忙。千年前李绅笔下的“汗滴禾下土”,已在今天化作指尖操控的智慧农耕。

机电专业的底子帮了大忙。公司的无人机、循环育苗设备、烘干机组,她能独立操作、调试,设备出了小故障、需要更换配件,她自己上手就能处理,不用频繁外请维修师傅。

一台无人机,陈紫玲一天可以完成百余亩的飞防作业;一条智能化育秧流水线,30秒就能完成一个秧盘的铺土、播种、覆土。

最让她骄傲的是育秧基地。占地不到4亩的大棚里,循环运动式育苗设备分层运作,秧苗像“住楼房”“坐电梯”,单批次可满足1500亩大田用秧,比传统育秧提早约15天,还能抵御倒春寒。

早稻一年可育2-3批,全年供秧3000-4000亩,除了自家用,剩下的都供给周边农户。

“以前的育秧是‘靠天吃饭’,现在是我说了算。”陈紫玲说这话时,那种理直气壮,像极了百年前推开祠堂大门的白果妇女。

陈紫玲种植的水稻。

除了科技,她还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养地。

每年晚稻收割前,公司连片种植近800亩紫云英作绿肥。紫云英富含氮、磷、钾,翻耕还田后每亩能减少10到20斤化肥使用量。

“父亲那一辈只看重产量,化肥用得多,土地越种越板结。”陈紫玲说,“我现在反过来,先养地,再种粮。土壤好了,米质才能上去。”

2022年,公司遭遇农业灾害,补贴资金迟迟不到位,现金流紧张。她果断申请了惠农贷款,优先结清工人工资和农资款。

“每个月5号前足额发工资,这是铁规。”她说。靠着这份诚信,陈紫玲在本地积累了口碑,农户愿意跟她合作,供应商愿意赊账给她。

如今,公司从育秧、机耕、飞防到烘干、仓储,实现了全程智能化服务。

“亲眼见证种子播种、发芽、生长、收割,土地带来的收获感,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。”

陈紫玲本人也先后获得“衡阳市先进种粮大户”、湖南省“头雁”项目优秀班干部等荣誉,2023年又入选了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育“头雁”项目。

稻田外的远方

陈紫玲向记者介绍机械烘干稻谷流程。

稻浪声里,我们问陈紫玲:“百年前的妇女‘闹祠堂’,和你今天做的事,到底有什么相通的地方?”

她想了想,片刻沉默后,声音不高却笃定:“‘闹祠堂’是争做人的尊严,我搞农业是争产业的前途。战场不一样了,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,是一样的。”

回望1926年,白果妇女冲进祠堂喝冬至酒,砸碎千年的族权枷锁。如今,陈紫玲们“科技种粮”,重塑中国农业的底层逻辑。从“争一口气”到“争一条路”,白果女性手中的火把从未熄灭——只是这火光,照得更远了。

“我性格倔强,别人越不看好,我越要做出实绩证明自己。百年前白果妇女敢闯祠堂,我现在投智能育秧、做大米品牌,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
夕阳把稻田镀成暖金色。陈紫玲弯腰扶了扶稻穗,手臂和脖颈晒得黝黑,与袖口遮住的皮肤判若两人。

聊到“双抢”这段农事最繁忙的时光,她笑了笑:“简直是争分夺秒,一天只能睡一两个钟头。”话音刚落,人已转身,继续她“沉浸式”的巡田。

机械化收割稻谷。

但陈紫玲的目光,不只落在这片田里。眼下,她心里还装着两笔账——

一笔是地形的账。白果多丘陵,大型农机下不去,小型适配设备缺口不小,农忙时人力依旧吃紧。

“下一步得把丘陵小型农机的问题啃下来,让种田再省些力气。”她的语气像在拆解一道工程题。

另一笔账,是地里的米要往哪里去。“衡山香米”的品牌得从县域走出去,这是她给自家稻谷定的“长途目标”。

而更远的盘算是:岳北农工会的红色旧址就在旁边,能不能把红色文旅和优质稻米有机融合,形成“以文促产、以产带游”的良性循环?

从打破族规到打破偏见,白果女性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。

百年白果,火种不熄。这片土地上的女性,从来没有让时代的炬火在自己手中熄灭过。

而这条路,还在向前延伸。

策划:张泉森 谭如茵

执行策划:丁  晴

出镜记者:宋美君

拍摄/后期:李 璐

特别鸣谢

衡山县委宣传部

衡山县白果镇人民政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