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听・大家说丨骆雨:穿着皮鞋种好田

编者按:红网原创跨圈层视频访谈栏目《靖听·大家说》,聚焦湖湘大地有故事、有情怀、有担当、有温度的实干者与深耕者,用真诚对话传递初心与力量。

“以后,谁来种地?”

这个问题并不新鲜:即便在农忙时节,田野里也见不到太多青壮年劳动力。种田的人越来越老、可耕的地越来越荒,已是丘陵农区共同的结构性难题。

9月29日,郴州市北湖区华塘镇三合村,红网《靖听·大家说》栏目把第十一期的访谈位设在秋收作业现场。收割机旁,受访者骆雨身后是群山间点缀的金色稻田。这片田加起来有4000多亩,掌管它的竟是一位“95后”女生。

骆雨正在操作植保无人机

外界看她,是一组漂亮的数据:接手父亲的2800亩稻田,扩种至4000余亩;156台(套)农机开进丘陵,全链条托管服务覆盖近9万亩农田、2000余户农户;26场实训培养出171名农机手,当地农机手平均年龄从58岁降到35岁。

但账本的另一面,少有人看见:种粮一亩净利润只有一两百元,累计贷款700万元,一场台风就让几百亩稻谷倒伏发芽。“种田这件事,浪漫只是表象。”她说这话时,农机正在身后轰鸣。

一个在城市站稳脚跟的年轻人,为什么愿意回来?做新农人,到底要付出什么,又真正得到了什么?

最后一代种田人,把女儿喊了回来

骆雨与土地的关系,起点是逃离。

小时候跟着父母下田,天一阴就要抢收稻谷,灰尘满身发痒;人工扯草,禾苗刮得小腿生疼。“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想,我一定要逃离农村,不要再在农村生活了。”

她的逃离一度很“成功”。高校毕业的她,与丈夫江茂智在厦门经营民宿,岁月静好,生活富足。

骆雨夫妇在厦门经营的民宿

变化从一通电话开始。彼时,母亲王凤蓉独自守着村里的碾米厂,隔三差五给厦门的女儿打电话。她的召唤有分量,早在2009年,骆雨的父亲就是被她从广东叫回来的,那年村里成片的田撂荒,父亲骆元波揣着打工攒下的8000元返乡起家,一路种到2800亩,成了远近闻名的“种粮状元”。

骆元波准备驾车下田

十三年后,同样的电话打给了女儿。父亲年纪渐长,2800亩田越种越吃力。骆雨的第一反应是劝退:“要不然你别种了,你种不动就别种了。”父母不松口:不种,这么多田就全荒了;基地里的工人,不少是进城难找到工作、回村讨生活的老人家,田荒了他们去哪?

母亲的理由更直白:“我们这个年纪的人,是最后一代种田的了。村里最年轻的,就是我们这一辈。”她的心里另有一笔账:种粮大户的补贴申报、项目台账都要用电脑,老庄稼人对着屏幕一筹莫展。田要人种,账,也要人算。

2022年底,骆雨独自驾车7个多小时,从厦门回到郴州。江茂智跟着退掉了厦门公司的股份。他是福建独子,父母内心并不那么愿意,“但我从小就比较独立,做任何决定,他们都会支持。”

刚回村的骆雨,“面包车起步都起不了,起步熄火熄五次”。农机不会开,扁担挑不动,作物生长周期一概不知,“很迷茫”。她甚至没敢告诉同学朋友。读书时她是班长,拿过励志奖学金,“跑回来种田,觉得不好意思”。

156台“铁牛”,啃下丘陵地

在田里,父亲教她开拖拉机的方式是:告知档位,看两分钟,转身走人。“你自己搞。”结果只用半个月,她就能熟练作业;三个月,拖拉机、插秧机、收割机等十几种农机全部拿下。37℃高温下连考12天,她拿下5类农机操作证,成为全镇第一位女拖拉机手。那年,她26岁。

骆雨驾驶拖拉机犁地

代价也真实存在。2023年8月,她在丘陵坡地练车时翻进田里,小臂骨折,装上钢板,而她未等痊愈就又回到了训练场。因为农忙,这块钢板至今未拆,仍然留在她的手臂里。

如今她的农机库里,停着156台(套)农机,累计投入900多万元。“它们是生产主力军,我叫它们‘铁牛’。”

农机服务这门生意,是被需求推着长出来的。最初买农机只为自用,周边农户看见后上门:“骆雨,能不能帮我把那几亩地也犁了?”她由此发现了丘陵农区的市场缺口,索性把服务做成主业。

这门生意的实质,是不碰地权,只把分散小农户的耕、种、管、收、烘集中到一支专业队伍手里。业内把这套做法叫“托管不流转”。地还是各家承包的地,但接受的是规模化的服务。这正切中丘陵农区最拧巴的地方:不少农户把耕地当“退路”,宁可荒着,也不愿流转;而细碎的“巴掌田”,又让大户集中土地的成本高到算不过账。骆雨绕开了这道坎。土地可以不动,经营土地的人和方式变了。

华塘镇的不规则稻田

统一采购、统一销售,跟着她的农户拿到单户永远谈不下来的价:化肥成本降28%,稻谷收购价每斤提高3毛。石山头村的230亩抛荒梯田复耕当年,产稻谷27.6万斤。荒地上,也能长出规模收益。

石山头村的智慧大棚

湘南多丘陵,“巴掌田”“望天田”散落山间,大规模机械原本无从下手。她的解法笨拙而有效:坡度相近的田埂打通,小田并大田;机耕道不通,挖机修路,一年光修路就要花十几万元;灌溉渠不畅,逐条修沟。“修路、修沟、并田”,三件事,把丘陵地一寸寸改造成农机能进的田。

改造过的田块,亩均成本降了36%,亩产提高50%。2025年,她的早稻亩产450公斤、晚稻约650公斤,另有300余亩杂交稻制种田。如今我国的农业机械已经不再缺乏,缺的是把机器组织起来进丘陵、进小田的人。

骆雨的农机在山间作业

骆雨做的,正是这“最后一公里”的生意。农户的态度,也从最初的“你这机器插秧没有人工插得好”,变成农忙前抢着预订。

“边哭边开农机”,账本里没有浪漫

把种粮当生意算,骆雨算得冷静:“我种地其实是不挣钱。”

账本摊开:风调雨顺的好田,种粮一亩净利润一两百元;稻谷收购价八毛多一斤,靠的是规模积少成多。她真正的经济效益,来自农机服务。

收益的另一头是风险。今年一场台风过境,几百亩稻谷倒伏,有些直接在禾苗上发了芽;2023年夏秋连降大雨,早稻倒伏约15万公斤,损失50多万元。那年站在田埂上,她说过一句硬话:“我不可能失败,我爸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,大不了今年我不挣钱,明年再来。”农业保险只保绝收,门槛高、赔付慢,去年两百多亩受灾的理赔款,等到11月才到账。

折旧也在悄悄吃掉利润:她流转的地八成是复耕荒地,农机损耗远高于行业平均。别人的农机能用5年,她家的只能用3年。

骆雨和丈夫一起检修农机

700万元的贷款,是骆雨当着记者算下的另一笔账。30万元人才奖金、100万元省级奖补,也全部变成了农机和厂房。账要算到哪一天才回本?她的回答是:“没算过细账,一直在循环投入。”她不劝人盲目跟风:“种地本身有风险,我不能光讲成绩,怕误人子弟。”

最难的时候,她坐在农机上哭。“碰到条件不好的梯田、缺水的田,要层层转运。哭着说,当初为什么在城市里待得好好的,要回来种田?边哭边干,边哭边开农机。”哭完那一下,继续往前开。

这个家庭的账本里,还有一笔她始终愧疚的账。江茂智“白白嫩嫩,以前连碗都没洗过”,如今晒得脱皮、手上全是茧。不过回想起在厦门开民宿时的日子,骆雨表示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田园生活。当时客户半夜发微信订房,错失一单就流失一单,他俩长期神经衰弱、睡不踏实;回乡种田虽然身体累,“但是晚上睡得很安心”。

171名农机手,一支带不走的队伍

这些年骆雨的荣誉来了不少:郴州市劳动模范、全市“十大返乡入乡创新创业人才”、郴州好人……问获得荣誉开不开心,她的回答不像客套:“你如果给我政策,让我带动更多的人、把规模扩大,我会更开心。”

30万元人才奖金,她全部买了农机。“我对奢侈品已经去魅了。买包开心两三天,农机不一样。手里有农机,心里有底气。”

比农机更值钱的,是她攒下的一支队伍。

她的农机培训不收费。26场实训办下来,171名新型农机手出师,其中有12名是“90后”;骆雨自己考了证,再组织全镇机手人人持证上岗。

村民们在田地里练习农机驾驶

这支队伍不是招来的,是“再生产”出来的:寒暑假大学生来兼职、毕业就留任。留下来的逻辑很朴素:月收入8000元左右,不比在外面打工差,还能守着家。基地还额外吸引了四名大学生回乡,都干技术岗:开农机、飞植保无人机。没有年轻机手梯队,156台农机就是一堆折旧的铁;“这片稻田断不了代”的承诺,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续上的。

被这份产业接住的,还有留守老人。老人们闲时在育秧大棚里抓秧、在田埂上除草,一年能挣两万元。有老人对她说:“多亏了你们,有个工作岗位。年纪大了,在外面不好找事。”村里的高龄老人提起她,都说“骆雨好!”。2026年3月,她给全村80岁以上老人送去60袋自种优质大米。每年给老人和困难户送米送油,已经坚持成惯例。通过“土地银行+保底分红”,600名留守老人户均年增收5000元。

老人们也有年终奖

种得好,还要卖得好

如今,骆雨把心思放在两件事上:卖粮,和把田种得更“聪明”。

做自媒体,她自认镜头恐惧,甚至坦言两个月没更新的“瓶颈期”,但初衷没变:“我主要是想让我的粮食卖出去,带动周边的粮食都卖得出去。种得好,还要卖得好。”她的第一个自有品牌也正在注册商标,只用当年新米,无陈粮、无调配米,原粮直接碾出来卖。

骆雨手捧今年新米

2万余平方米的智慧育秧大棚里,温湿度一键控制,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;上半年育秧,下半年种樟树港辣椒、羊肚菌、菜苔,一年营收200多万元。下一步,她计划再建2000平方米智能育秧中心和一个粮食产后烘干中心,投入至少500多万元。作为区人大代表,她把想法写成建议:开发推广“北湖农机”智慧服务平台,把农机的供需对接、作业监管搬到线上。

从带一支队伍,到搭一个平台,这条路她正准备起头。骆雨的身后是一个更大的群体:湖南全省返乡入乡创业创新人员已达72.4万人,带动就业超170万人。

骆雨培养了一批新一代农机手

想象十年后的农业,她的画面很具体:坐在总部,通过屏幕监控长势、远程调度农机,“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,我们穿着皮鞋就能把田种好”。

节目录制最后,她对镜头说了句心里话:想返乡的年轻人,先看见机遇,再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,“把市场研究透了之后再投入,不要一腔热血就跑进来”。

“骆雨”这个名字,取自出生那年冬天的连绵细雨。雨落田地,带来生机,也要扛住大风无常。

四年前,村里人还嘀咕:读了书,怎么还回来种田?如今,171名农机手持证下田,200多位村民在家门口领到工资;秋收时节,农户提前排队预订农机服务。

骆雨给出的不是一个用来简单复制的神话,而是一条被四年实践初步验证的路径:不动农民的地权,把服务做成规模,种粮这门薄利的生意,才养得起一支年轻的队伍。这条路径眼下还扛着天气和行情的不确定性;但农机手平均年龄从58岁降到35岁,揭开的正是“谁来种地”的答案。

这答案不在豪言壮语里。它在稻田边被一遍遍算清的账本里,在农机轰鸣的丘陵地里,在新农人“晚上睡得很安心”的踏实里。她的经历值得被更多人看见:现代化的新农村,正在等待愿意躬身下地的年轻人。

总策划:张靖媛、何蔚

统筹:唐文利、谢慧琼

文案:张靖媛、章彦颉

剪辑:白杨、周宇广、章彦颉

报道:章彦颉、胡用梅

摄影摄像:刘翔宇、郭思源、李明、贺英杰、何雨杏

现场执行:李华、欧阳娅琼

场记:方苡菲

海报设计:杨靖舟

联合出品:湖南红网新媒体集团、郴州市北湖区委宣传部、郴州市北湖区融媒体中心、红网郴州站